《御书房的灯》
他第一次被召去御书房,是入宫的第七天。
太监总管领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,在一扇朱漆门前停下来。
“陛下在里面。进去以后,跪下,不要抬头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去,跪下来。膝盖磕在金砖上,很疼。他没敢揉。
“抬起头。”
他抬起头。女帝坐在书案后面,玄色常服,头发束起来,没有戴冠。她手里拿着一本折子,正在看。没看他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书吏?”
“回陛下,是。”
“字怎么样?”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女帝把一本空白的折子扔到他面前。“写几个字。”
他跪着写,手抖得厉害。写完,太监总管拿上去给女帝看。
她看了一眼。“还行?这叫还行?”
他不敢说话。
“重写。写到你觉得自己配得上‘还行’为止。”
她扔给他一沓纸,一支笔,让他跪在旁边的矮几上写。他写了整整一个时辰,手酸得抬不起来。女帝没再看他,批了一摞折子,偶尔喝一口茶。
他终于写出一个自己满意的字,太监总管递上去。女帝看了一眼,放下。
“嗯。留下来吧。”
从那以后,他每天在御书房当值。整理奏折,抄写诏书,偶尔被骂。女帝骂人不带脏字,但每一句都让他想钻到地缝里。
“你抄的这是什么?你自己看得懂吗?”
“你写字像在绣花,慢得让人想替你写。”
“这行字歪了。你眼睛是斜的吗?”
他每次被骂都红耳朵,低头说“臣知错”,然后回去重写。
但他发现,女帝骂完他之后,会把他写的东西留下来。不是扔掉,是收在一个匣子里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有一天,他抄完一份很重要的诏书,女帝看了,没说话。他跪在那里等,心提到嗓子眼。
女帝忽然说:“你过来。”
他走过去,站在书案前。女帝站起来,比他高半个头(她穿了朝靴)。她绕到他身后,握住他拿笔的手。
“你握笔太紧。手腕是僵的。”
她的手很暖,带着龙涎香的味道。她带着他的手,写了一个字。很慢,很稳。
“放松。”
他根本放松不了。她的气息就在耳边,他的耳朵红得快滴血。
写完,她松开手。
“回去练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他退出去的时候,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。是她的姓。
他把那张纸折好,藏进袖子里。
后来他每天都会看那张纸。字迹有些模糊了,但他舍不得丢。
有一天女帝问他:“你袖子里藏了什么?”
他吓了一跳。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他犹豫了很久,把那张纸掏出来,递给她。纸已经皱了,边角毛了。
女帝打开看了一眼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纸折好,还给他。
“以后不用藏了。”她说。
他没听懂。但从那天起,她骂他的次数少了。有时候他抄折子,她会站在他身后看,偶尔说一句“这里写错了”。
有一次他抄到很晚,女帝从内殿走出来,披着一件外袍,头发散着。
“还没走?”
“回陛下,还有两份。”
她在他对面坐下来,拿起他没抄完的折子,看了一眼,然后拿过他的笔,把剩下的抄完了。
他愣住了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这是臣的活……”
“你太慢了。朕等不及。”
她写字很快,很漂亮,每个字都像刀刻的。写完,把笔放下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以后不用跪着写字。坐椅子上。”
“……谢陛下。”
他坐在椅子上,浑身不自在。女帝靠在对面,闭着眼睛,好像睡着了。
他偷偷看了她一眼。烛光下,她的脸没有白天那么冷。睫毛很长,呼吸很轻。
他忽然觉得,御书房的灯,好像比以前暖了。
不是灯暖了。是别的什么。